年少时,我偏爱素净。
总觉得黑、白、灰是高级的底色,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纯粹。那时的书包是浅蓝色的,日记本也常常选择低饱和的颜色。艳丽的色彩在当时看来有些喧闹,反而是克制、淡雅的色调,更接近自己对于“好看”的理解。
后来年岁渐长,对颜色的感受也慢慢发生变化。
曾经觉得过于醒目的正红、明黄、宝蓝,开始显出另一种生命力。
这让我越来越意识到:
人对颜色的感受,并不是一套从年轻到年长都不会改变的答案。
它和记忆有关,也和我们经历过什么、身处哪里、此刻怎样生活有关。
颜色从来不只是色值。
它也会携带经验。
一、我们看见的,不只是颜色
同一种红色,可以出现在婚礼里,也可以出现在宗教空间、节庆、剧场、餐桌或者一件非常私人的物品上。
颜色本身没有改变,但人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
因为我们真正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脱离环境的“红”。
而是:
红色 + 材料 + 光线 + 空间 + 记忆 + 当下情境。
一个人对某种颜色的偏爱,也未必需要被解释成固定的心理类型。
有时只是因为小时候家中的一件旧家具;
有时来自某个地方的土地、植物或者天空;
也可能来自一次旅行、一场婚礼、一件衣服,甚至某个已经记不清楚细节的人。
这些经验不会自动成为设计规则。
但它们会参与我们如何感受颜色。
于是色彩设计开始变成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们并不只是选择颜色,也在选择颜色可能唤起的关系。
二、花艺色彩不是审美定律,而是对话的方式
花艺学习中,我们很容易接触到各种颜色体系与配色方法。
伊登的色彩理论帮助设计者理解不同色彩之间的对比关系;NCS 则提供了一套系统描述与沟通表面颜色的方法。它们都是非常有价值的工具,但工具本身并不会替设计者回答:
这一件作品究竟应该使用什么颜色。
NCS 官方对自身的定义,本身就更接近一种颜色描述与沟通语言,而不是一套告诉设计者“怎样配色才高级”的审美处方。
所以真正开始设计之前,也许应该先问另外几个问题:
这个作品为谁而做?
它出现在哪里?
希望人在靠近它的时候感受到什么?
它面对的是一个庆典、私人礼物、商业空间,还是一次艺术表达?
当这些问题发生变化,所谓“合适的颜色”也会随之变化。
因此:
单色和同色系并不天然高级,鲜艳与缤纷也不天然庸俗。
高级感从来不是某一种色相或饱和度的专利。
它更多来自颜色与作品意图、植物材料、环境和人的关系是否成立。
三、记忆,是设计中经常被忽略的一层
花艺色彩有时候会与非常具体的生活经验联系起来。
家乡田野里的绿色;
童年某件物品留下来的颜色;
一次远行中看到的海面;
某个季节的山野;
一场聚会特有的灯光。
设计当然不能简单假设所有人都会拥有同一种联想。
但是理解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生活背景,可以帮助设计者意识到:
颜色并不是抽象存在的,它进入人的经验以后,才开始产生更具体的意义。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色彩组合,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空间和不同的文化情境,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回应。
设计者需要做的,不是背下一张“颜色—情绪”对应表。
而是保持对这些差异的敏感。
四、颜色还受到材料、光线和距离的影响
花艺和绘画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我们的颜色不是直接涂上去的。
颜色寄居在植物上。
同样一个色相,放在光泽明显的叶片、柔软的花瓣、绒面果实或者干燥材料上,呈现出的状态并不一样。
材料表面的反光、透明度、纹理和体量,都会参与整体色彩。
观看距离也一样。
远看时,人首先感受到的往往是整体色块、明暗和整体关系;靠近以后,花瓣纹理、叶脉、色彩渐变以及材料之间细微的差异才逐渐显现。
光线又会继续改变这一切。
自然光、暖色室内灯、展览照明,甚至最终通过手机屏幕观看,都可能让作品与现场产生差异。
所以今天进行花艺色彩设计,还要面对一个过去不那么明显的问题:
作品既要存在于真实空间,也越来越多地存在于影像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配色不能只看色卡。
它最终必须重新回到真实材料和真实环境。
五、方法可以帮助判断,但不能代替判断
在具体设计中,我们当然仍然可以使用很多成熟的方法。
例如先确定主要色彩关系,再处理辅助颜色与小面积强调色;通过色相、明度、色彩纯度以及色彩面积之间的关系,控制作品的整体倾向。
但这些方法更适合被理解成:
帮助设计者观察和调整的工具。
而不是固定公式。
有些作品需要整体色彩统一,让人的注意力进入造型与材料;
有些作品恰恰需要鲜明的色彩对比,才能支撑庆典、舞台或者具有强烈情绪的空间。
真正重要的不是“用了哪一种配色法”。
而是设计者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选择。
六、颜色最终还是回到人
不同经历,会慢慢形成不同的色彩记忆。
这种差异没有必要被简单划分成高级或低级、年轻或年长、克制或张扬。
对于设计者而言,它更值得被理解。
因为设计并不只是表达自己。
它也意味着观察别人,理解环境,并知道自己的判断处在怎样的文化和生活经验之中。
这些年,我自己对颜色的变化就是如此。
从早年喜欢素净,到后来慢慢看见浓烈色彩里的生命力,我并不认为其中哪个阶段更加正确。
它们只是记录了不同阶段的自己。
所以现在再谈花艺配色,我越来越觉得:
真正的设计力,不在于熟练掌握多少种配色法则,而在于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材料与不同的场域时,仍然能够作出自己的判断。
颜色没有停止变化。
人也没有。
而那些真正动人的色彩,也许恰恰发生在两者不断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