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艺设计与审美

“心生万彩”——谈花艺用色背后的情感记忆与设计智慧

颜色并不存在脱离情境的固定意义。本文从个人色彩经验出发,讨论记忆、文化、植物材料、光线、距离与具体场景如何共同参与色彩感受,并由此重新理解花艺设计中的配色与判断。

作者
张恒
首次刊载
2026年1月6日
官网归档
2026年9月10日
最后修订
2026年9月9日
当前版本
V2.0

年少时,我偏爱素净。

总觉得黑、白、灰是高级的底色,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纯粹。那时的书包是浅蓝色的,日记本也常常选择低饱和的颜色。艳丽的色彩在当时看来有些喧闹,反而是克制、淡雅的色调,更接近自己对于“好看”的理解。

后来年岁渐长,对颜色的感受也慢慢发生变化。

曾经觉得过于醒目的正红、明黄、宝蓝,开始显出另一种生命力。

这让我越来越意识到:

人对颜色的感受,并不是一套从年轻到年长都不会改变的答案。

它和记忆有关,也和我们经历过什么、身处哪里、此刻怎样生活有关。

颜色从来不只是色值。

它也会携带经验。

一、我们看见的,不只是颜色

同一种红色,可以出现在婚礼里,也可以出现在宗教空间、节庆、剧场、餐桌或者一件非常私人的物品上。

颜色本身没有改变,但人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

因为我们真正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脱离环境的“红”。

而是:

红色 + 材料 + 光线 + 空间 + 记忆 + 当下情境。

一个人对某种颜色的偏爱,也未必需要被解释成固定的心理类型。

有时只是因为小时候家中的一件旧家具;

有时来自某个地方的土地、植物或者天空;

也可能来自一次旅行、一场婚礼、一件衣服,甚至某个已经记不清楚细节的人。

这些经验不会自动成为设计规则。

但它们会参与我们如何感受颜色。

于是色彩设计开始变成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们并不只是选择颜色,也在选择颜色可能唤起的关系。

深色背景中,一件灰蓝色花器内组合黄色、蓝色、白色等植物材料的综合色彩设计作品
张恒花研课堂|综合色彩设计作品。 来源:张恒花研课堂|综合色彩设计作品

二、花艺色彩不是审美定律,而是对话的方式

花艺学习中,我们很容易接触到各种颜色体系与配色方法。

伊登的色彩理论帮助设计者理解不同色彩之间的对比关系;NCS 则提供了一套系统描述与沟通表面颜色的方法。它们都是非常有价值的工具,但工具本身并不会替设计者回答:

这一件作品究竟应该使用什么颜色。

NCS 官方对自身的定义,本身就更接近一种颜色描述与沟通语言,而不是一套告诉设计者“怎样配色才高级”的审美处方。

所以真正开始设计之前,也许应该先问另外几个问题:

这个作品为谁而做?

它出现在哪里?

希望人在靠近它的时候感受到什么?

它面对的是一个庆典、私人礼物、商业空间,还是一次艺术表达?

当这些问题发生变化,所谓“合适的颜色”也会随之变化。

因此:

单色和同色系并不天然高级,鲜艳与缤纷也不天然庸俗。

高级感从来不是某一种色相或饱和度的专利。

它更多来自颜色与作品意图、植物材料、环境和人的关系是否成立。

三、记忆,是设计中经常被忽略的一层

花艺色彩有时候会与非常具体的生活经验联系起来。

家乡田野里的绿色;

童年某件物品留下来的颜色;

一次远行中看到的海面;

某个季节的山野;

一场聚会特有的灯光。

设计当然不能简单假设所有人都会拥有同一种联想。

但是理解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生活背景,可以帮助设计者意识到:

颜色并不是抽象存在的,它进入人的经验以后,才开始产生更具体的意义。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色彩组合,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空间和不同的文化情境,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回应。

设计者需要做的,不是背下一张“颜色—情绪”对应表。

而是保持对这些差异的敏感。

四、颜色还受到材料、光线和距离的影响

花艺和绘画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我们的颜色不是直接涂上去的。

颜色寄居在植物上。

同样一个色相,放在光泽明显的叶片、柔软的花瓣、绒面果实或者干燥材料上,呈现出的状态并不一样。

材料表面的反光、透明度、纹理和体量,都会参与整体色彩。

观看距离也一样。

远看时,人首先感受到的往往是整体色块、明暗和整体关系;靠近以后,花瓣纹理、叶脉、色彩渐变以及材料之间细微的差异才逐渐显现。

光线又会继续改变这一切。

自然光、暖色室内灯、展览照明,甚至最终通过手机屏幕观看,都可能让作品与现场产生差异。

所以今天进行花艺色彩设计,还要面对一个过去不那么明显的问题:

作品既要存在于真实空间,也越来越多地存在于影像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配色不能只看色卡。

它最终必须重新回到真实材料和真实环境。

课堂中两位学员共同手持一件由紫色、粉色、白色和绿色植物材料组成的自然式花艺作品
张恒花研课堂|综合色彩与材料实践。 来源:张恒花研课堂|综合色彩与材料实践

五、方法可以帮助判断,但不能代替判断

在具体设计中,我们当然仍然可以使用很多成熟的方法。

例如先确定主要色彩关系,再处理辅助颜色与小面积强调色;通过色相、明度、色彩纯度以及色彩面积之间的关系,控制作品的整体倾向。

但这些方法更适合被理解成:

帮助设计者观察和调整的工具。

而不是固定公式。

有些作品需要整体色彩统一,让人的注意力进入造型与材料;

有些作品恰恰需要鲜明的色彩对比,才能支撑庆典、舞台或者具有强烈情绪的空间。

真正重要的不是“用了哪一种配色法”。

而是设计者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选择。

六、颜色最终还是回到人

不同经历,会慢慢形成不同的色彩记忆。

这种差异没有必要被简单划分成高级或低级、年轻或年长、克制或张扬。

对于设计者而言,它更值得被理解。

因为设计并不只是表达自己。

它也意味着观察别人,理解环境,并知道自己的判断处在怎样的文化和生活经验之中。

这些年,我自己对颜色的变化就是如此。

从早年喜欢素净,到后来慢慢看见浓烈色彩里的生命力,我并不认为其中哪个阶段更加正确。

它们只是记录了不同阶段的自己。

所以现在再谈花艺配色,我越来越觉得:

真正的设计力,不在于熟练掌握多少种配色法则,而在于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材料与不同的场域时,仍然能够作出自己的判断。

颜色没有停止变化。

人也没有。

而那些真正动人的色彩,也许恰恰发生在两者不断相遇的地方。

资料来源

  1. NCS Colour, Learn the NCS System
  2. Bauhaus-Archiv / Museum für Gestaltung, Unterric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