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子从来没有真的消失
做瓶插花时,人们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植物上。
花枝的方向、叶片的层次、颜色的分布,往往是最先受到关注的部分。瓶器则因为承担了盛水和承托的功能,常被当作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
但花插进去以后,瓶子并没有消失。
它仍然占据着一定的体积,也有自己的轮廓、重量、颜色和表面。植物从什么高度开始展开,作品下方显得轻还是重,花与桌面之间怎样衔接,都与瓶器有关。
有些瓶器十分安静。它的颜色接近周围环境,轮廓也不突出,视线很快便越过它,落到植物上。即便如此,花枝仍然从它限定的位置出发,作品的重心也仍然受到它的影响。
另一些瓶器具有鲜明的形状或质地。它们不会退到背景,甚至会先于植物引起注意。这也不一定构成问题。瓶与花可以彼此接近,也可以保持差异;可以共同形成一个连续的整体,也可以让各自的轮廓都清楚存在。
瓶器不必融入花材,更不必假装自己不存在。
重要的是,当两者被放在一起时,瓶子已经参与了作品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
二|瓶口是植物进入空间的一道边界
植物与瓶器真正相接的地方,通常是瓶口。
一根枝条从瓶中伸出时,它并不是凭空出现在空间里。瓶口限定了它的起点,也影响着几根植物是在这里聚拢,还是很快向不同方向散开。
狭窄的瓶口容易让花枝集中在较小的范围内。较宽的瓶口则提供了更多移动和展开的余地。但这并不会自动决定作品的形式。植物自身的弯曲、重量和长度,以及瓶内的固定方式,都会继续改变它们离开瓶口以后的方向。
瓶口与花枝相接的位置,有时处理得十分紧密,植物像是从器皿内部自然延伸出来;有时两者之间会留下明显空隙,使瓶的轮廓和植物的起点分别存在。还有一些作品会让枝条越过瓶沿、贴近器壁,或者向一侧倾斜,使这个连接处成为视线停留的地方。
所以,瓶口并不只是一个供花材穿过的孔。
它是植物离开容器、开始进入周围空间的那一段边界。很多时候,瓶与花的关系,正是在这个相接的位置变得清楚。
三|透明以后,水和茎也进入了视线
透明器皿常给人一种轻、静,甚至接近消失的感觉。
可是玻璃变得透明,并不意味着瓶器退出了画面。相反,原本藏在不透明器皿里的部分可能会显露出来。
水面的高度、浸在水中的茎、枝条彼此交叉的位置,以及器壁上的反光,都可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视线不仅能看到花从瓶口伸向外部,也能继续向下,看见它在容器内部怎样聚集、错开或改变方向。
这时,瓶的内部不再只是隐藏结构的地方。
有些枝条在水中形成清楚的线条,与水面以上的方向彼此连接;有些茎交叠得很密,使下方出现较重的区域;器壁的折面、颜色和反射,也可能让这些线条发生变化。
透明器皿因此带来了另一种问题:哪些部分仍然可以隐藏,哪些部分已经和花、叶一样留在视线中。
它可以显得轻盈,也可能因为内部聚集了太多线条而变得复杂。瓶中的水与茎是否安静,并不由“透明”本身决定,而取决于这些可见部分最后呈现出的状态。
四|相似不一定更好
处理瓶与花的关系时,一种常见做法是从器皿的形状出发寻找呼应。
圆形瓶器可以配合弧线或团状花材;修长的瓶器可以延续植物向上的方向;带有倾斜感的器皿,也可以让枝条顺着相近的方向伸展。
这些做法能够让瓶与花之间产生连续感,却只是许多选择中的一种。
如果所有方向都彼此重复,作品中的变化也会随之减少。圆润的瓶身也可以遇到锋利、伸展的枝条;厚重的器皿可以承托轻而疏的植物;瓶与花之间还可以错开方向,或者保留一段清楚的距离。
相似会带来呼应,对照也可能让两者的特点更加明确。
瓶器与植物是否使用相近的形状,并不能单独决定作品的结果。更值得注意的是,花插入之后,两者的轮廓有没有互相遮蔽,重量落在哪里,方向是继续延伸,还是在相接处发生改变。
五|花插进去以后,瓶子还在哪里
有些作品完成以后,瓶器几乎退到了背景。
人们先看到花枝的伸展和颜色,过一会儿才注意到下面还有一个容器。瓶子没有刻意表现自己,却始终托住植物,也决定了花枝从哪里开始。
有些作品则不同。瓶器本身具有鲜明的体积和重量,植物必须与它共同占据视线。花材可能延续它的方向,也可能打破它原有的稳定;瓶口、瓶身与植物之间的距离,会让作品显得集中、松散、向上生长,或者向周围展开。
还有一些时候,瓶与花并不紧密地连成一体。两者之间的差异被保留下来,植物像是暂时来到这个容器中,各自的形状都没有被掩盖。
这些方式没有必要归结为同一种答案。
花插进瓶子以后,我们常常顺着枝条继续向上看,瓶器则留在视线下方。它可能安静,也可能醒目;可能延续植物的方向,也可能与之形成清楚的差别。
但它一直在那里。
它托住花,限定花枝从哪里出来,也与植物一起占据着眼前的空间。
到了这一步,瓶子已经不只是盛放花材的器具。它也可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