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花艺形式,看起来并不复杂,却可以跨越很长的时间反复出现。
花串,就是其中一种。
以花、叶、果实等植物材料连续串联形成的花串、花索与花彩,是一种历史非常悠久的装饰方式。在古典世界的礼仪、墓葬与建筑视觉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大量由植物连续组织而成的 garland、festoon 与悬垂装饰。
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只是它“古老”。
而是经过漫长时间之后,这种组织植物的方式,今天依然有效。
一、植物一旦被串联,就不再只是一朵一朵的花
普通花束往往围绕一个主体聚集。
花串却不同。
它首先建立的是一条连续关系。
一组花之后接着另一组花;叶、果实与花朵彼此衔接,材料沿着某个方向不断延续。
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若干独立的植物,而是一条由植物形成的线。
这种线可以垂直,可以横向,可以围合成环,也可以保持开放。
它甚至不一定需要很多花。
只使用绿色植物,同样可以形成花串;花与叶也可以交替出现,或者通过成组、重复、间隔形成不同的节奏。
这也是花串至今仍有生命力的原因之一:
它不是某一个固定造型,而是一种组织植物的方法。
二、在古典世界里,这种植物组织已经十分成熟
古罗马艺术中,garland 是非常常见的植物性装饰母题。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收藏的一件公元约14—68年的罗马墓祭坛上,一条厚重的花环悬挂在两只公羊头之间。馆方特别指出,这种形式来自当时公共圣所墙面上常见的装饰方式。
另一件约130—150年的罗马石棺,则由带翼的小爱神托起由花、麦穗、葡萄、石榴与月桂组成的季节性 garlands。这些植物连续跨越石棺正面,自然形成一段又一段下垂的弧线。
这并不能说明今天的花串直接“起源”于某一件古罗马作品。
但至少可以确认:
把植物连续连接,并利用重复、悬垂与节奏形成装饰秩序,是一种已经存在很久的空间经验。
进入后来的欧洲装饰艺术之后,这种母题也没有消失。
15世纪的壁挂织物残片中,已经可以看到由果实、叶片与花组成的 festoons;到了17世纪,garland 与 festoon 仍不断出现在绘画、版画、雕塑与建筑装饰中。
所以,与其把它看作某一个时代特有的“花艺款式”,不如把它理解为一种长期存在的植物组织语言。
三、一条花串,真正组织的是“连续与节奏”
花串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把重复变成了秩序。
一朵花本身不会产生节奏。
但当一个材料单元不断出现:
花——叶——果——花——叶——果,
或者:
密——疏——密——疏,
人的视线就会开始沿着它移动。
这时,材料之间出现了连续性。
而连续性一旦建立,方向也随之出现。
这件课堂作品采用了较明显的分段组织:花、叶与果实形成不同量级的材料区域,再由整体的垂直方向把它们串联起来。
如果只看每一个局部,它们彼此差异很大。
但放在同一条连续线上以后,差异反而形成了节奏。
这也是花串和普通“把很多花绑在一起”真正不同的地方。
四、围合与开放,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
花串并不一定是一条从上到下的直线。
它可以开放,也可以闭合;可以均匀,也可以成群;可以轻而疏,也可以密集而厚重。
当一条花串首尾连接形成环形时,原本有明确起点和终点的线,会转变成一个持续循环的结构。
环状组织尤其容易让每一层材料的差异被看见。
花朵、叶片、果实之间的质感变化,可以沿着圆周不断发生;而围合本身又会产生完整、循环和聚合的感受。
所以形式并不只是外轮廓。
同样一批花材,一旦改变连接方式,作品的气质也会改变。
五、研究传统,不是为了复制传统
对于今天从事设计的人来说,研究这些古老形式的意义,并不是重新制作一件古罗马装饰。
传统真正提供给我们的,是已经被人类反复使用过的经验。
植物怎样连续?
怎样重复?
怎样形成间隔?
怎样因为重力而下垂?
怎样围合,又怎样保持开放?
这些问题并不过时。
艺术史中许多真正有创造力的时期,也并不是简单抛弃过去,而是在重新理解已有语言之后,产生新的形式。
所以所谓“借古出新”,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古”。
而是我们究竟从过去看见了什么。
如果最后只是复制它的样子,传统仍然停留在过去。
但如果能够理解其中关于材料、连接、重复与节奏的经验,再把这些经验重新交给今天的植物、空间和生活,它就会重新成为一种可以继续生长的东西。
花串之所以值得今天再次研究,也正因为如此。
它看似只是把一朵花接到另一朵花上。
实际上,它讨论的是一个非常基础的设计问题:
当许多个体被连接起来以后,它们如何成为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