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文化与设计史

花串:品读花艺原型的古典之美

花串并不只是把一朵花接到另一朵花上。本文从古典世界的 garland 与 festoon 出发,讨论植物通过连续、重复、间隔与重力形成秩序的方式,并由此重新理解花串在现代花艺设计中的意义。

作者
张恒
首次刊载
2024年3月
官网归档
2026年9月9日
最后修订
2026年9月9日
当前版本
V2.0

有些花艺形式,看起来并不复杂,却可以跨越很长的时间反复出现。

花串,就是其中一种。

以花、叶、果实等植物材料连续串联形成的花串、花索与花彩,是一种历史非常悠久的装饰方式。在古典世界的礼仪、墓葬与建筑视觉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大量由植物连续组织而成的 garland、festoon 与悬垂装饰。

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只是它“古老”。

而是经过漫长时间之后,这种组织植物的方式,今天依然有效。

一、植物一旦被串联,就不再只是一朵一朵的花

普通花束往往围绕一个主体聚集。

花串却不同。

它首先建立的是一条连续关系。

一组花之后接着另一组花;叶、果实与花朵彼此衔接,材料沿着某个方向不断延续。

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若干独立的植物,而是一条由植物形成的线。

这种线可以垂直,可以横向,可以围合成环,也可以保持开放。

它甚至不一定需要很多花。

只使用绿色植物,同样可以形成花串;花与叶也可以交替出现,或者通过成组、重复、间隔形成不同的节奏。

这也是花串至今仍有生命力的原因之一:

它不是某一个固定造型,而是一种组织植物的方法。

二、在古典世界里,这种植物组织已经十分成熟

古罗马艺术中,garland 是非常常见的植物性装饰母题。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收藏的一件公元约14—68年的罗马墓祭坛上,一条厚重的花环悬挂在两只公羊头之间。馆方特别指出,这种形式来自当时公共圣所墙面上常见的装饰方式。

罗马约14—68年的大理石墓祭坛,两只公羊头之间悬挂厚重的植物花环
罗马,《Marble funerary altar》,约14—68年。 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另一件约130—150年的罗马石棺,则由带翼的小爱神托起由花、麦穗、葡萄、石榴与月桂组成的季节性 garlands。这些植物连续跨越石棺正面,自然形成一段又一段下垂的弧线。

这并不能说明今天的花串直接“起源”于某一件古罗马作品。

但至少可以确认:

把植物连续连接,并利用重复、悬垂与节奏形成装饰秩序,是一种已经存在很久的空间经验。

进入后来的欧洲装饰艺术之后,这种母题也没有消失。

15世纪的壁挂织物残片中,已经可以看到由果实、叶片与花组成的 festoons;到了17世纪,garland 与 festoon 仍不断出现在绘画、版画、雕塑与建筑装饰中。

所以,与其把它看作某一个时代特有的“花艺款式”,不如把它理解为一种长期存在的植物组织语言。

三、一条花串,真正组织的是“连续与节奏”

花串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把重复变成了秩序。

一朵花本身不会产生节奏。

但当一个材料单元不断出现:

花——叶——果——花——叶——果,

或者:

密——疏——密——疏,

人的视线就会开始沿着它移动。

这时,材料之间出现了连续性。

而连续性一旦建立,方向也随之出现。

ADFA古典花艺课堂中,学员完成的一件垂直悬挂花串作品,花、叶与果实沿纵向形成分段式连续结构
张恒花研课堂|学员花串作品。 来源:张恒花研课堂|学员花串作品

这件课堂作品采用了较明显的分段组织:花、叶与果实形成不同量级的材料区域,再由整体的垂直方向把它们串联起来。

ADFA古典花艺课堂中学员花串作品的局部,叶片、果实与花朵以分段、重复和间隔形成连续节奏
张恒花研课堂|学员花串作品局部。 来源:张恒花研课堂|学员花串作品局部

如果只看每一个局部,它们彼此差异很大。

但放在同一条连续线上以后,差异反而形成了节奏。

这也是花串和普通“把很多花绑在一起”真正不同的地方。

四、围合与开放,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

花串并不一定是一条从上到下的直线。

它可以开放,也可以闭合;可以均匀,也可以成群;可以轻而疏,也可以密集而厚重。

当一条花串首尾连接形成环形时,原本有明确起点和终点的线,会转变成一个持续循环的结构。

环状组织尤其容易让每一层材料的差异被看见。

花朵、叶片、果实之间的质感变化,可以沿着圆周不断发生;而围合本身又会产生完整、循环和聚合的感受。

所以形式并不只是外轮廓。

同样一批花材,一旦改变连接方式,作品的气质也会改变。

五、研究传统,不是为了复制传统

对于今天从事设计的人来说,研究这些古老形式的意义,并不是重新制作一件古罗马装饰。

传统真正提供给我们的,是已经被人类反复使用过的经验。

植物怎样连续?

怎样重复?

怎样形成间隔?

怎样因为重力而下垂?

怎样围合,又怎样保持开放?

这些问题并不过时。

艺术史中许多真正有创造力的时期,也并不是简单抛弃过去,而是在重新理解已有语言之后,产生新的形式。

所以所谓“借古出新”,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古”。

而是我们究竟从过去看见了什么。

如果最后只是复制它的样子,传统仍然停留在过去。

但如果能够理解其中关于材料、连接、重复与节奏的经验,再把这些经验重新交给今天的植物、空间和生活,它就会重新成为一种可以继续生长的东西。

花串之所以值得今天再次研究,也正因为如此。

它看似只是把一朵花接到另一朵花上。

实际上,它讨论的是一个非常基础的设计问题:

当许多个体被连接起来以后,它们如何成为一个整体。

资料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arble funerary altar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arble sarcophagus with garlands and the myth of Theseus and Ariadne
  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e Wreath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Design for a Garland from ‘Various New Festoons, Part 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