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文化与设计史

一瓶花,为什么装得下一年四季?——从欧洲花卉静物画到现代花艺

17世纪欧洲花卉静物画常把不同花期、不同地域的植物置于同一花瓶中。它们既记录自然,也重新组织自然。本文从荷兰花卉静物出发,讨论季节、收藏、植物知识与设计之间的关系,并由此回看现代花艺中的选择、组合与构成。

作者
张恒
首次刊载
2026年9月6日
官网归档
2026年9月9日

看到一束漂亮的花,我们通常想到的是:花正在盛开。

但在17世纪的欧洲花卉静物画里,来自不同花期、甚至不同地域的植物,却常常同时出现在一个瓶子里。

它们在自然界中未必能够同时盛放,却在画面中同时存在。

这件看似“不真实”的事情,恰恰是理解欧洲花卉静物的一个重要入口。

在《古典花艺及近现代设计》的学习中,Flower Still-life(花卉静物)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设计类型。

那么,所谓“花卉静物”,究竟“静止”的是什么?

也许并不是花。

而是时间。

一、画家把一年四季,浓缩进一个瓶子里

美国国家美术馆收藏的 Ambrosius Bosschaert 1621年作品《Bouquet of Flowers in a Glass Vase》中,出现了鸢尾、郁金香、玫瑰、耧斗菜、贝母、葡萄风信子、铃兰等多种植物。

美术馆的研究特别指出,这些花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全部盛开,因此画家很可能借助记忆,或工作室中保存的图稿进行创作。

Ambrosius Bosschaert 1621年《Bouquet of Flowers in a Glass Vase》中的玻璃花瓶与多种花卉
Ambrosius Bosschaert,《Bouquet of Flowers in a Glass Vase》,1621。 来源:National Gallery of Art|Public Domain

所以,这些画并不是单纯记录“这一束花此刻是什么样子”。

它们是在创造一个经过选择与组织的花卉世界。

画家把一年四季,浓缩进一个瓶子里。

于是,花卉静物开始拥有另一层意味:它既是在描绘自然,也是在重新安排自然。

二、为什么偏偏是17世纪的荷兰?

这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

17世纪的荷兰处在贸易、航海、城市商业和植物收藏不断发展的时期。随着新的植物品种进入欧洲,珍稀植物逐渐进入私人花园、收藏、植物图谱与绘画之中。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这一时期静物画的研究,也将它的兴起放在城市化、商业、贸易、知识与私人收藏共同发展的背景中。早期花卉静物常常把来自不同国家、甚至不同大陆的花放进同一个花瓶。

花卉不只是可供欣赏的自然物,也逐渐与财富、知识、收藏和对世界的认识联系在一起。

Rijksmuseum 收藏的 Jacob Vosmaer 1613年花卉静物中,一株橙色皇冠贝母高高立在花束上方。馆方资料指出,这种植物来自小亚细亚,在此前数十年才经由土耳其、维也纳进入欧洲,在当时仍属于少见而昂贵的植物。

Jacob Vosmaer 1613年《Flower Still Life with a Crown Imperial Fritillary in a Stone Niche》中的花卉静物与皇冠贝母
Jacob Vosmaer,《Flower Still Life with a Crown Imperial Fritillary in a Stone Niche》,1613。 来源:Rijksmuseum|Public Domain

与此同时,画家并没有简单堆积这些珍贵材料,而是仔细安排花束的体量、茎杆曲线、叶片翻转与色彩关系。

因此,一幅花卉静物里凝聚的,并不只有花。

它同时包含自然、财富、知识,以及一个时代的人观看世界的方式。

三、越真实,反而越“不真实”

这是花卉静物最迷人的矛盾。

画家可以把花瓣的质感、叶片的转折、昆虫与水珠描绘得极其精确,但整束花却可能根本无法在自然界中同时存在。

这种“真实”,并不是对某一时刻的机械复制,而是建立在大量观察之后的重新选择与组合。

如果从今天的设计视角回看,这种“选择—组合—重新建立关系”的动作,与现代花艺中的某些思考其实非常接近。

四、从绘画到花艺: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不是“样子”

因此,今天学习 Flower Still-life 时,我们并不需要把它简单理解成“模仿一幅荷兰静物画”。

过去,画家使用颜料、画布与光影;今天,花艺师面对的是真实的花、叶、枝条以及空间。

所以现代花卉静物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只是“做得像一幅画”,而是把绘画中关于构图、秩序与关系的问题,重新交还给真实植物。

在花艺教学中,我们常提醒学生:面对花材,不能只问“这一朵花漂亮不漂亮”,还要判断它在整体中的位置、分量、方向,以及它与其他材料之间的关系。

花一旦进入设计,就不再只是单独的一朵花。

五、一瓶花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花?

也许答案已经逐渐清楚。

因为许多17世纪的花卉静物,并不只是在记录一束花。

它们也让我们看到,一个时代的人如何观看自然、选择自然、收藏自然,又如何试图把短暂的生命之美留下来。

于是,一朵春天的花可以与另一花期的植物共存;来自遥远地方的植物,也可以与欧洲本土花卉出现在同一个瓶中。

自然原本有季节,有地域,也有时间限制。

而在艺术中,它们可以被重新安排,并同时存在。

这或许正是“静物”这个名字最有意思的地方——看似静止的,其实是流动的时间;看似被固定的,却恰恰让我们意识到万物都在变化。

花会盛开,也会凋谢。

而人类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用艺术,将稍纵即逝的东西,暂时留下来。

资料来源

  1.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Ambrosius Bosschaert, Bouquet of Flowers in a Glass Vase, 1621
  2.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Dutch Painting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Bouquet of Flowers in a Glass Vase, 1621
  3. Rijksmuseum, Jacob Vosmaer, Flower Still Life with a Crown Imperial Fritillary in a Stone Niche, 1613
  4.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Still-Life Painting in Northern Europe, 1600–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