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文化与设计史

古希腊花艺文化:从神圣植物到花冠传统

从建筑与器物上的植物纹样,到婚礼、宴饮、竞技与墓葬中的花冠,重新梳理植物如何进入古希腊人的视觉、信仰与日常生活,并辨析不同冠材在仪式中的具体意义。

作者
张恒
首次刊载
2019年12月
官网归档
2026年9月8日
最后修订
2026年9月8日
当前版本
V2.0

谈到古希腊,我们很容易先想到神庙、雕塑、哲学和神话。

相比这些留存至今的石头、陶器和文字,花与叶片要脆弱得多。它们被采摘、佩戴、献祭,又很快枯萎,很难像建筑一样保存下来。

但如果从古希腊留下的器物、雕塑、建筑装饰、墓葬和文字记录中重新寻找,会发现植物其实一直存在。

它们有时是装饰,有时与神灵有关;有时被戴在人身上,有时进入婚礼、宴饮、竞技和死亡。

今天我们所说的“古希腊花艺文化”,更多是从这些遗留下来的痕迹中,重新理解当时的人怎样使用植物、又怎样赋予植物意义。它并不等同于今天已经形成专业体系的“花艺设计”。

一、我们所说的古希腊,并不是一个单一时期

以前介绍古希腊时,经常会给它划出一个很长的时间范围,好像从公元前一千多年一直到罗马时期都可以放在一起。

后来再看,会发现这样的讲法虽然方便,却容易把很多不同阶段混在一起。

如果从艺术与文化发展的角度大致来看,可以看到几何时期、古风时期、古典时期,再到希腊化时期。其中,几何时期大约在公元前900—700年;古典时期通常约为公元前480—323年;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的公元前323年,则通常被视为希腊化时期的开始。

这些时期之间并不是突然断开的。

一种装饰形式、一种植物象征,甚至一种祭祀习惯,都可能不断变化,又不断被后来的人重新理解。

所以这篇文章不会再试图用一个年代概括整个“古希腊”,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上:

植物怎样进入古希腊人的视觉、信仰和生活。

二、植物很早就进入了希腊人的视觉世界

古希腊留给后世非常鲜明的一部分视觉印象,是几何。

早期陶器上的线条、连续纹样、重复排列,到后来建筑中对于比例、对称与整体关系的重视,都形成了很强的秩序感。

进入古风时期以后,希腊艺术也不断吸收来自埃及和近东地区的视觉影响。莲花、棕榈叶等植物纹样逐渐进入希腊的装饰语言,再被他们重新组织和使用。

约公元前480年的古希腊红绘颈双耳瓶,瓶肩环绕棕榈叶与莲花植物纹样。
红绘诺兰式颈双耳瓶,约公元前480年。瓶肩饰以连续的棕榈叶—莲花纹样,植物形态被重新组织为器物表面的装饰秩序。归于 Group of the Floral Nolans,阿提卡希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我们今天熟悉的柯林斯柱式,又把植物形态推到了一个很醒目的位置。

柯林斯柱头以叶蓟(acanthus)的叶片、卷曲纹样和棕榈叶饰构成层层展开的装饰。它形成于古典时期后期,在希腊化和罗马时期得到更广泛的运用。

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古希腊建筑当然不是花艺,但自然中的叶片一旦进入建筑,就不再只是“一片叶子”。它经过观察、提炼、排列,再成为一种可以反复使用的形式。

植物开始从自然界进入人的视觉秩序。

三、植物又与神灵联系在一起

古希腊世界中,神灵并不是远离日常生活的存在。

祭祀、城市、家庭、婚礼、竞技,都可能与不同神祇发生联系。植物也因此拥有了比装饰更多的含义。

月桂常与阿波罗联系在一起;

橄榄与雅典娜有着密切关系;

常春藤让人想到狄俄尼索斯;

桃金娘则常与阿佛洛狄忒、婚姻、青春与美联系起来。

现代桃金娘花朵与叶片,可见白色花瓣和细长花蕊。
现代桃金娘(Myrtus communis)花朵。用于帮助辨识古代文献与器物中反复出现的植物材料;并非古代仪式的直接图像证据。摄影:Wxao Zexw,Wikimedia Commons,CC0。 来源:Wikimedia Commons|Wxao Zexw|CC0

这些关系当然不是一张完全固定不变的“植物对应表”。随着地区、时期与仪式不同,同一种植物也可能承担不同作用。但植物与神祇之间的联系,确实贯穿了希腊人的宗教和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当人们把一种植物编成花冠、献给神灵或佩戴在头上时,选择什么植物并不总是一件随意的事情。

材料本身就可能携带意义。

四、花冠并不只是装饰

花冠大概是古希腊植物文化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种形式。

它看起来很简单:

枝、叶、花被连接起来,围合成一个环。

但它进入的场合很多。

婚礼

雅典卫城博物馆保存的一件约公元前445—430年的婚礼用陶器残片上,可以看到一位正在准备婚礼的新娘手中举着花冠。

博物馆的资料特别提到,以桃金娘、月桂和橄榄制作的花冠会用于装饰新人和住宅,与婚后生活中的繁荣和生育寓意有关。另一件约公元前425—420年的婚礼场景中,也可以看到桃金娘叶和桃金娘花冠。

所以在古希腊婚礼中,植物不是后来才附加进去的装饰。

它本来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古希腊黑绘陶壶上的婚恋场景,一名女子手持桃金娘枝和玫瑰,头戴桃金娘花冠。
黑绘陶壶上的婚恋场景,约公元前520年。女子以新娘式装束出现,手持桃金娘枝并向男子递出玫瑰,头发上佩戴桃金娘冠。归于 Amasis Painter,阿提卡希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公元前4至3世纪的希腊石灰岩青年头像,头戴由常春藤叶和果实组成的植物花冠。
石灰岩花冠青年头像,公元前4—3世纪,希腊南意大利塔兰托。头部清楚可见由常春藤叶与果实组成的花冠,馆方据此将人物与狄俄尼索斯信仰联系起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宴饮

花冠也会出现在宴饮中。

古希腊的 symposium 是一种有特定规则的社交宴饮活动。现存器物和图像中,可以看到参与者佩戴花冠、饮酒、交谈。

不同植物还可能与宴饮中的神祇和氛围有关。

比如常春藤和狄俄尼索斯之间的关系,就使它很自然地进入与酒、庆典有关的场景。

花冠甚至成为了一种商品

花冠使用得足够频繁以后,自然也会产生制作和销售它的人。

雅典古市场的研究资料中,保留了古代喜剧对于花冠售卖者的描写:顾客可以选择桃金娘、百里香或者加入各种花材的花冠。

这说明到了某些时期,花冠已经不仅存在于神庙和祭仪里,它也是城市日常生活中可以买到的东西。

这一点我仍然觉得很有意思。

一种最初与自然、祭祀和象征相关的形式,最后也进入了真实的市场和日常生活。

五、竞技中的花冠,需要分得更清楚一些

花冠也是古希腊竞技文化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但这里特别容易出现一个误会:

古希腊竞技中的“胜利花冠”,并不是统一的一种花冠。

不同竞技会与不同神祇、圣地和传统有关,所使用的植物也不完全相同。

古希腊红绘陶器上的竞技胜利场景,胜利女神Nike向获胜驭手递出花冠。
红绘柱式混酒器上的竞技胜利场景,公元前5世纪第二季度。胜利女神 Nike 向获胜的驭手递出奖赏花冠,说明植物冠与古希腊竞技荣誉之间的关系。归于 Nausicaä Painter,阿提卡希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在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胜利者正式获得的是由神圣野橄榄枝编成的 kotinos

据奥林匹亚考古与古代奥运资料记载,神圣野橄榄生长在宙斯圣域附近,枝条被用于制作胜利者的花冠。比赛结束后,胜者获得野橄榄冠,同时还可以佩戴红色带饰、手持棕榈枝接受欢呼。

现代油橄榄枝条上的浅色小花与狭长叶片。
现代油橄榄(Olea europaea)的花与叶。用于帮助辨识本文所讨论的橄榄植物材料;不作为古代奥林匹克胜利冠具体植物来源的直接图像证据。摄影:Adrian198cm,Wikimedia Commons,CC0。 来源:Wikimedia Commons|Adrian198cm|CC0

但如果把视野从“最后授予冠军的那一顶冠”扩大到整个祭典和竞技文化,植物的使用显然又不只剩下一种。

桃金娘在古希腊的庆典、婚礼、公共仪式和荣誉表达中都十分常见,一些研究也记录了它与古代奥林匹亚赛事期间植物文化之间的联系。

因此更准确的理解应该是:

奥林匹克胜利者正式的奖冠是野橄榄冠;而在更大的祭典、仪式与社会活动中,人们使用的植物花冠并不只局限于野橄榄。

至于桃金娘是否作为奥林匹克胜者授奖时与野橄榄冠固定搭配的另一顶花冠,目前并没有足够证据支持这样的说法,所以不宜把两者写成固定组合。

再往外看,会更清楚。

泛希腊竞技会本身就有不同的冠材:

奥林匹克运动会使用野橄榄;

皮提亚竞技会以月桂为胜利冠;

地峡竞技会使用松枝;

尼米亚竞技会则使用野芹菜。

所以花冠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古希腊人都戴花环”。

而是:

什么人,在什么场合,为了什么目的,佩戴什么植物。

材料一换,意义也可能跟着改变。

六、死亡以后,花冠仍然存在

植物花冠当然很难保存两千多年。

但古希腊人还留下了另一类很特别的东西:

用黄金制作的植物花冠。

晚期古典到希腊化时期的墓葬中,发现过模仿桃金娘、常春藤、橄榄、月桂等植物制作的金质花冠。

例如德尔维尼墓地出土的一件公元前350—325年左右的金质桃金娘冠,以金片和金丝做出枝干、叶片甚至花朵的细节。桃金娘花冠虽然常与阿佛洛狄忒、青春和美联系在一起,这件作品最后却陪伴一位男性进入墓葬。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公元前4—3世纪希腊金质常春藤与果实花冠,也被馆方直接认定为丧葬用途。

公元前4至3世纪的古希腊金质丧葬花冠,由常春藤叶片与果实形态组成。
金质常春藤与果实丧葬花冠,公元前4—3世纪。鲜活植物难以长久保存,希腊人也以黄金重新塑造枝叶与果实的形态,使植物冠进入丧葬与记忆的语境。希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ublic Domain

这使我们看到花冠另外一种很安静的意义。

鲜活的植物会枯萎,于是人又用金属留下植物的样子。

到了这里,花冠已经不仅是庆典中的装饰物,它还进入了记忆、身份和死亡。

七、重新看古希腊花艺文化

2019年第一次整理这些资料时,我比较关注的是:

古希腊到底出现过哪些花艺形式?

现在再看,我反而觉得另一个问题更有意思:

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这些植物?

同样都是一个环,

野橄榄可以成为奥林匹克胜利的象征;

桃金娘进入婚礼与庆典;

月桂与阿波罗和德尔斐联系在一起;

常春藤让人想到狄俄尼索斯;

到了墓葬里,人甚至以黄金重新制作一片片植物叶子。

所以花艺文化的历史,并不只是花型的历史。

它同时也是人怎样理解植物、怎样使用植物,又怎样把自己的信仰、身份、喜悦与哀悼放进植物里的历史。

今天我们已经很难看到当年那些真正的新鲜花冠。

但在陶器、建筑、雕塑、文字以及墓葬中,它们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而这些痕迹,让两千多年以前的人和植物之间的关系,仍然可以被我们看见。

资料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eometric Art in Ancient Greece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reek Art from Prehistoric to Classical
  3. Andrew Oliver Jr., “Greek, Roman, and Etruscan Jewelry”
  4. Acropolis Museum, Part of a loutrophoros
  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e Symposium in Ancient Greece
  6. Dorothy Burr Thompson and Ralph E. Griswold, Garden Lore of Ancient Athens
  7. Hellenic Ministry of Culture, The Ancient Olympic Games – Prizes
  8. Hellenic Ministry of Culture, The Ancient Olympic Games – Ancient Sources.
  9. Sophia Rhizopoulou, “Symbolic plant(s) of the Olympic Game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otany, 55(403), 2004, 1601–1606.
  10. Carlos A. Picón and Seán Hemingway, eds., Pergamon and the Hellenistic Kingdoms of the Ancient World,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