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离开家二十年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妻子佩涅洛佩却没有立刻相信他。
二十年足以改变一张脸。何况奥德修斯本来就是一个善于隐藏身份的人,在《奥德赛》中,他一次次更换名字、伪装自己,连外貌也曾被雅典娜变换。
佩涅洛佩最后用了一个很奇怪的方法试探他。
她吩咐女仆,把两人的婚床搬出房间。
奥德修斯听见以后立刻生气了。
因为那张床根本搬不走。
年轻时,他曾在宅地里找到一株粗壮的长叶橄榄树。他没有把树砍倒运走,而是围着它建起婚房,削去树冠,修整仍然扎在土地里的树干,把它做成婚床的一根床柱。
房间,是围着树建起来的。
除非有人从根部砍断那棵橄榄树,否则婚床无法移动。
这是两个人共同知道的秘密。
佩涅洛佩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就是奥德修斯。荷马甚至把这张床称作一种 sêma,一个能够用于辨认身份的“凭证”。
证明一个人身份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两个人共同知道的默契。
故事讲到这里,本来已经足够动人。
但如果稍微把目光从奥德修斯身上移开,会发现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为什么保存这段关系的,偏偏是一棵树?
一|有些关系,会留在植物里
《奥德赛》快结束的时候,相似的一幕又发生了一次。
奥德修斯去见年迈的父亲莱阿尔特斯。父亲同样无法立刻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失踪了二十年的儿子。
奥德修斯先让父亲看自己身上的伤疤,随后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他曾跟着父亲走过果园,一棵一棵询问树木的名字;父亲答应给他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四十棵无花果树,还有五十行葡萄藤。
多年过去,这些数量、名字仍然留在他的记忆里。
莱阿尔特斯听完,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于是,《奥德赛》最后两次重要的家庭相认,都落在了植物上。
妻子通过橄榄树婚床认出丈夫。
父亲通过果园认出儿子。
这已经很难只当作背景来看了。
人的关系当然存在于记忆里,但记忆常常会向外寻找落脚点。
一间房子。
一件旧物。
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
或者一棵树。
我们今天其实仍然熟悉这种经验。
有人离开故乡很多年,最先想起的未必是房子的格局或颜色,反而可能是祖父种下的枇杷树,院子里的桂花,或母亲照料了很多年的那盆植物。
同样的品种可以买到。
意义却无法复制。
因为真正被凝记的,从来不只是“这是什么植物”。
还有:
谁种下它。
谁照料过它。
我们曾经在它旁边经历过什么。
于是,植物便进入了一段关系的历史。
二|一棵树保存时间的方式,和照片不一样
照片也能保存记忆。
戒指、信件、家具,都可以成为一段关系的见证。
植物,却有一点特别。
它会继续长。
今天看到的一棵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样子。新的枝条长出来,旧枝折断,树干加粗,有时留下病虫、风雨或修剪的痕迹。
然而我们仍然会说:
这是十年前种下的那棵树。
这件事与长期的人际关系其实很像。
一对生活了几十年的夫妻,早已不是结婚那天的两个人。
父亲与成年儿子的关系,也不会停留在孩子小时候。
朋友会改变,家庭会改变,人也会改变。
但只要共同的历史没有断,我们仍然把它理解为同一段关系。
所以,关系能够延续,并不依靠停止。
它靠的是一种变化中的连续。
植物也是如此。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人类如此自然地把植物放进时间很长的关系里。
植物不会替我们把某个瞬间封住。
它会陪伴着那段记忆继续往前走。
结婚时种下的一棵小树,三十年后已经遮出一片树荫;当年的新人也已经老去。
树与人都变了。
可是只要那条连续的历史仍然存在,人会觉得:
它还在。
我们也还在。
从这个角度再看奥德修斯的橄榄树,它最重要的地方也许并不是某种固定的“寓意”。
奥德修斯对它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
加工它,同时保留它与土地之间的关系。
树被做成了床,又没有彻底离开土地。
自然生长的生命与人的技艺,连接在了一起。
土地、橄榄树、婚床、夫妻和房屋,慢慢形成了一个很难拆开的整体。
三|有些植物,会把一段关系带到下一代
1845年,维多利亚女王在英国怀特岛的 Osborne House 种下了一株桃金娘。
这株植物的来源也与关系有关:此前阿尔伯特亲王的祖母曾送给她一束带有桃金娘的花,她从中取枝栽种。
后来,桃金娘进入英国王室的婚礼传统。
2011年凯瑟琳王妃的婚礼花束里,一部分桃金娘来自维多利亚女王1845年种下的那株植物;另一枝则来自1947年伊丽莎白二世婚礼花束所用桃金娘延续下来的植株。
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于“桃金娘代表爱情”这句解释。
如果只需要一个象征,每次婚礼购买同一种植物就可以了。
人们在意的是那一株植物本身的来历。
一根枝条被种下。
它继续生长。
几十年以后,又从它身上取下一部分,带入另一次婚礼。
植物拥有一种普通纪念品很难具备的能力:
生命可以分枝出去。
种子、扦插、分株、嫁接,本来都是植物延续自己的方式。
人,也会借用这种能力来延续记忆。
所以我们会格外珍惜“这是从奶奶那盆花分出来的”“这是老家那棵树的枝条”“这是结婚时种下那株植物的后代”。
关键常常不在品种。
而在那条生命有没有断。
植物自己的繁殖方式,在人的文化里逐渐拥有了另一层意义:
它帮助人保存家族、婚姻、传承,以及“我们从哪里延续而来”的感觉。
塞浦路斯过去的一些婚礼习俗,则更能看出人与植物之间这种关系。
当地制作婚礼花冠时,常会使用橄榄枝。
民俗资料曾记载,人们去取枝条之前,会先向橄榄树问候,告诉它要剪一些枝条制作婚礼花冠。他们带着酒和食物来到树旁,把酒洒在枝条上,还会围着树跳舞,然后才剪下枝条。
剪下来的橄榄枝随后与婚礼花冠一起被带往教堂。到了20世纪,花冠的制作材料发生变化,橄榄叶仍然被保留其中。
如果只从今天的花艺眼光看,我们可能首先研究花冠的形状、材料和制作方法。
可是对当时的人来说,取材本身已经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他们先面对一棵活着的树。
向它说话。
也喂它酒。
围着它跳舞。
然后才取走枝条。
植物进入婚姻之前,人已经先与其建立了关系。
这与《奥德赛》里那张橄榄树婚床隔着遥远的年代,两者之间当然不能轻率地说存在直接传承。
但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种很耐人寻味的文化习惯:
人把植物带进婚姻时,常常在意的不只是它的外形。
植物所携带的生命、生长、土地和时间,也一起被带了进去。
四|有时候,人们希望延续的甚至就是“那一株生命”
斯里兰卡的阿努拉德普勒还有一个尺度更大的例子。
这座古老圣城围绕一株菩提树发展起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资料记载,公元前3世纪,桑伽蜜多将“觉悟之树”的枝条带到这里栽种;这株菩提树随后成为阿努拉德普勒宗教生活的重要中心。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细节。
人们需要的并不是“再找一棵同品种的菩提树”。
他们带走的是原来那棵树的枝条。
这个区别很小,却很重要。
同一种植物,可以重新种。
枝条却意味着另一种连续:
这一个生命,从那一个生命延伸而来。
于是,植物的生物连续性与人的文化连续性重叠在了一起。
一段信仰可以由文字保存,可以建造寺庙,也可以雕刻造像。
与此同时,人们还选择保存一株活着的植物,并不断照料它。
它需要水、土壤、阳光,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继续守护。
于是所谓“传承”,不再只是回忆过去。
它变成了一件今天仍然需要人去做的事情。
这也是植物很特别的地方。
一块石碑可以独自站在那儿。
一棵树,如果没有适合的环境和持续的照料,可能活不下去。
当人选择用植物保存或连接某种关系时,其实亦接受了一种责任:
想让它继续,就得继续照顾它。
这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一次意外地相似。
五|也许这正是花为什么总在人生重要时刻出现
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以后,再回头看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会发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其实并不好回答:
为什么婚礼要用花?
为什么告别一个人时,我们常常带去植物?
为什么生日、探望、庆祝、纪念,人们反复把花递给另一个人?
当然,因为花美。
不同文化也发展出了丰富的植物象征。
但这些仍不能解释背后的全部原因。
爱情没有形状。
祝福没有形状。
思念、哀悼、感激、归属,也都看不见。
人与人之间真正重要的东西,大多如此。
我们一直需要找到一些东西,让这些无形的关系进入现实。
一封信可以做到。
一枚戒指可以做到。
一件礼物也可以做到。
植物,尤其适合。
因为它有自己的生命。
它从土地里生长,需要时间,也需要照料;它会盛开,也会衰败。有些植物只能陪伴我们几天,有些树却能活过几代人。
人把植物放进仪式,也把自己的时间感放了进去。
婚礼花冠里的枝条,会枯萎。
结婚时栽下的树,却可能越来越大。
墓前的一束花很快凋谢,人还会再来放下一束。
这些行为本身就在反复说明:
关系无法永久停留在某一个瞬间。
它需要被记住,被重新确认,有时候还需要继续照料。
所以,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植物在人类关系中的位置,我愿意把它称作一种活着的关系钥匙。
而且植物还多了一层:
它会继续经历时间。
这一点也让我们重新看待花艺的延伸作用。
现代花艺当然研究形态、色彩、比例、空间、材料与新技术。
可如果把历史拉得足够长,人类使用植物远远早于“花艺设计”这个现代职业。
植物早就在婚姻、祭祀、宴饮、死亡、庆典、信仰和家庭生活中占据位置。
因此,花卉艺术所处理的从来不只有植物之间的关系。
很多时候,其亦在帮助人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们选择什么植物,
把它放在哪里,
送给谁,
在什么时刻出现,
有时比它究竟插成什么形状更早发生。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一棵两千多年前写进史诗的橄榄树,今天读来依然让人觉得熟悉。
奥德修斯的婚床已经离我们的生活很远。
但故事背后的经验并不遥远:
有些共同经历,我们希望它不要消失。
有些人离开以后,我们希望仍然留下些什么。
有些关系经过很多年,我们仍需要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又怎样走到了今天。
于是,一株植物被种下。
一根枝条被留存。
一束花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植物保存着人的关系。
或者更准确地说,植物有时像一把留在时间里的钥匙。
多年以后,一棵树、一枝花,甚至一种熟悉的气味,都可能忽然打开一段被收起的记忆,让我们重新想起某个人、某段共同生活,以及那些温暖、感动、遗憾,甚至疼痛。
植物不会替我们记住一切,却常常能让那些与人的关系和情感,再一次回到眼前。
资料来源
- Homer, Odyssey, Book 23
- Homer, Odyssey, Book 24
- The Royal Family|The wedding dress, bridesmaids’ dresses and pages’ uniforms
- Cyprus Food Museum|Olive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Sacred City of Anuradhapura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Ulysse et Pénélope
- Wikimedia Commons|Sri Maha Bodhi, Anuradhapura(CC BY-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