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文化与设计史

太阳与三重圆:一个尚未证明的猜想

从牛河梁三重圆坛、Stonehenge 的太阳轴线,到古典环状花束的三重圈层,文章提出一个尚未证明的猜想:人类对太阳及其周期运动的长期观察,是否也曾参与某些圆形形式经验的形成。

作者
张恒
官网归档
2026年9月13日
最后修订
2026年9月11日
当前版本
V2.0

一、为什么偏偏又是几层圆

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的圆形祭坛,由三重同心坛界围绕中心展开。第一次重新细看它的平面结构时,我想到的不是另一座建筑,而是一件花艺课堂上的古典环状花束。

那件作品同样从中心向外组织材料,形成三重圈层。石坛与花束相隔数千年,产生于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也没有已知的历史联系。一个属于史前祭祀空间,一个属于后来形成的花艺教学类型;一个使用石材,固定在大地上,一个由植物组成,可以被人拿在手中。

然而,当它们被放在一起看时,三重同心结构带来的视觉联想依然很强。为什么偏偏又是这样一层一层展开的圆?

单独一个圆并不罕见。器物、建筑、图案和日常生活中,到处都可能出现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中心之外还有层次:一个圆包围另一个圆,材料或空间围绕中心向外展开,形成连续而有秩序的圈层。

这是否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巧合?还是不同地方的人在面对某些共同的自然经验时,可能各自发展出了相似的空间想象?

太阳是这个问题里无法绕开的线索。但它能把我们带到哪里,需要分别看清事实、学者的解释,以及作者由此产生的猜想。

二、牛河梁:三重圆与太阳

牛河梁遗址位于今天的辽宁西部,是红山文化晚期重要的墓葬与祭祀中心,年代大致距今五千五百年至五千年。

遗址第二地点发现了一座平面接近圆形的祭坛。坛界由立置石材构成,形成三重同心圆,并由外向内逐层升高,中心另有堆石。牛河梁还发现了方形祭坛,以及积石冢、祭祀遗迹等复杂的空间组合。

圆形祭坛和三重同心坛界,是可以确认的物质事实。三重圆为什么这样建造,它们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则需要进入解释。

冯时从天文考古学的角度理解这座祭坛。他认为,三重圆环并非随意排列,而与《周髀算经》所记述的天文模型有关。在冯时的解释中,太阳在夏至、冬至和春秋二分时呈现的周日视运动轨迹,形成“三天”或“三圆”;他将牛河梁的三圆圜丘解释为这种天文秩序的空间呈现,并进一步把它放入祭天、宇宙观和昆仑思想的体系中。

可以确认,冯时本人明确提出过这一观点。但这不等于考古学已经证明红山人正是按照这种方式理解三重圆环。也有研究者对三圈比例是否具有代表性、遗址条件是否能够支持相应的太阳观测提出过质疑。

因此,需要保留两层不同的表述:牛河梁存在三重同心坛界;冯时认为,这一结构与二分二至太阳视运动所形成的“三天”有关。前者是遗址形制,后者是具名的学术解释。

即便如此,这一解释仍然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方向:古人是否曾经把长期观察到的太阳周期,整理成可以进入建筑和祭祀空间的秩序?

牛河梁无法单独回答这个问题。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同样久远、却与红山文化没有直接关系的遗址,我们至少可以确认,太阳与史前空间设计之间的联系,确实在别处发生过。

三、巨石阵:太阳真的进入了空间

英国的 Stonehenge 同样是一处环状史前遗址。今天保留下来的核心巨石结构,大约在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建立。

English Heritage 对遗址的说明指出,这些巨石经过精心设置,与太阳在冬至和夏至时的运动方向相对应。从遗址中心观看,夏至日出出现在东北方向的 Heel Stone 附近;冬至日落原本会落在最高石门的两根立石之间。遗址整体布局以及连接周边空间的轴线,都与至日太阳方位有关。

这并不能证明 Stonehenge 因为太阳而采用圆形平面。它也不能说明环状结构是对太阳轨迹的直接复制。现有证据能够确认的,是建造者把对太阳周期的观察纳入了空间安排:日出、日落、季节变化与人在遗址中的位置,被组织到同一套建筑方向之中。

这个事实很重要。

人们并非只在头脑中感受昼夜和季节。他们曾经把太阳的周期运动落实到地面,让石材、方向、入口和观看位置与特定时刻发生联系。天文观察因此成为可以行走、聚集和举行活动的空间秩序。

牛河梁与 Stonehenge 的文化意义并不相同,两者也不能互相证明。前者存在冯时关于太阳与三圆的解释,后者则有较为明确的至日轴线证据。它们放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有限却真实的事:史前人类确实可能长期观察太阳,并把这种观察带入建筑和空间设计。

至于圆形本身是否由太阳经验产生,证据仍然没有走到这一步。

四、花束里的三重圆

回到花艺,Biedermeier 提供了另一种尺度的圆。

Biedermeier 通常指十九世纪中欧的一段文化与艺术时期,大致从一八一五年延续至一八四八年。当时的小型圆形花束中,可以见到花朵围绕共同中心作环状或圈层式排列。

后来花艺教育进一步整理了这类形式。今天所说的 Biedermeier style,通常强调圆形或半球形轮廓,以及花材的紧密组织、规则重复和同心圈层。这套完整的教学定义包含后来的归纳,不能直接当作十九世纪所有花束的原貌。

在张恒花艺研究教室所使用的一件古典环状教学作品中,花材从中心向外形成三重主要圈层。中心、中层与外层分别使用不同材料和色彩,彼此环绕,又共同保持紧密的圆形轮廓。

张恒花艺研究教室古典环状 Biedermeier style 教学作品,花材由中心向外形成三重主要圈层
Biedermeier style 教学作品

在这种花艺类型中,圆可以成为组织材料的一种方式。不同花材被安排到相应的距离和圈层中,颜色与质地通过重复形成秩序。它与牛河梁祭坛的材料、用途和尺度完全不同,却同样出现了从中心向外展开的三重结构。

看到牛河梁的三圆之后,再回头看这样一件花束,我很难不产生联想。

但联想不能代替历史证据。目前没有资料证明 Biedermeier 花束的设计灵感来自太阳运动,也没有证据表明它与牛河梁或其他史前祭祀空间具有传承关系。Biedermeier 花束来自十九世纪中欧的生活文化,后来又进入花艺教学体系。它的用途、材料和观看方式与牛河梁圆坛完全不同,也没有证据表明两者共享相同的宇宙观。

文章走到这里,形成的是一条观察链:牛河梁有三重同心坛界,并存在冯时的太阳解释;Stonehenge 把至日太阳方位纳入环状史前空间;古典环状花束又以三重圈层组织植物材料。

其中前两者分别具有考古材料或天文方位依据,最后一端只有形式上的相似。正是在这里,事实告一段落,思辨才真正开始。

五、不同的人,也曾看着同一个太阳

到这里,事实能带我们走到的地方差不多已经清楚。再往前一步,就只能是猜想。

彼此没有已知直接文化联系的人群,至少共享一个基本的自然条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太阳之下,经历昼夜交替,也经历季节循环。太阳每天升起、划过天空又落下;一年之中,日出与日落的方位、正午高度和白昼长度又会周期变化。

对太阳和季节变化的长期观察,也曾进入一些社会的时间安排、生产活动与仪式生活。Stonehenge 说明,太阳的至日方位确实可以进入建筑设计。冯时则认为,牛河梁的三重圆坛把二分二至太阳视运动形成的“三天”落实为空间。到了 Biedermeier 花束这一端,太阳来源已经没有史料支持,只剩下三重圈层所引发的形式联想。

我的猜想由此产生:太阳及其周期运动,会不会是人类形成某些圆形、环形和层层展开的形式经验时,共同来源之一?

这里的“之一”很重要。

材料条件和制作方式本身,也可能使圆反复出现。围绕中心安排物体,便于形成边界、重复与层次;在不同方向上保持相对均衡,也适合某些建筑、器物和花束的制作。仪式、社会秩序、装饰传统与身体活动,同样可能赋予圆形不同意义。

因此,这篇文章无法给出一条从太阳通向所有圆形形式的因果路径。牛河梁、Stonehenge 与 Biedermeier 花束,也不能被连成一段历史。

它们只是把同一个问题推到我们面前:不同地方的人曾经长期观察太阳,也曾经把石材、空间或植物组织成圆与圈层。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反复发生的联系,目前很难确定。

也许答案并不只藏在遗址、花束或文献里。数千年来,不同地方的人都曾抬头看同一轮太阳,看它升起、偏移、落下,在季节里往复。石头围成了圈,花朵也一层层围绕中心展开。

我们无法证明这些圆彼此有关。但隔着漫长的时间再把它们放在一起,仍会生出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也许有些形式并没有共同的源头,只是人面对同一个世界时,偶尔走到了相近的地方。

资料来源

  1.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Sites of Hongshan Culture: The Niuheliang Archaeological Site, the Hongshanhou Archaeological Site, and Weijiawopu Archaeological Site.
  2. 郭大顺,《礼出红山——牛河梁“坛庙冢”祭祀建筑遗址群再解读》。
  3. 《中华文明八千年信史重建——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冯时》。
  4. 何努,《“天圆地方”概念起源何时辩》。
  5. 冯时,《文明论》。本文仅作为重要思想来源记录;未核对书页,不引用具体原句或页码。
  6. English Heritage, Understanding Stonehenge.
  7. Museumsportal Berlin / Stadtmuseum Berlin, Biedermeier-Strauß to go!.
  8. American Institute of Floral Designers, The Hand-Tied Exper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