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艺与当代艺术的关系,常被说成“跨界”“融合”或“像装置”。这些说法容易停在外观上:材料陌生一点,尺度大一点,作品放进空旷场地里,好像就靠近了当代艺术。
更值得研究的问题其实很具体:其他艺术实践里,有哪些经验能够带回花艺设计?这些经验进入花艺以后,还要面对植物哪些具体条件?
一、画里的花,与手里的花
绘画中的花,首先属于图像和画面关系。颜色、笔触、构图与观看距离,共同决定它在画面中的位置。
梵高在 1890 年完成的《Roses》,让花朵、花瓶、背景与桌面处在一个相互回应的色彩结构里。观看这类绘画时,我们可以留意花如何组织画面,也可以留意色彩怎样把视觉重心带向不同位置。
但手里的花还有另一层现实。
颜料不会失水,枝条会。
真实植物有重量、方向、软硬、含水状态,也带着生长留下的痕迹。花艺中的一根枝条,既是视觉线条,也需要被支撑、连接、固定和照料。花朵在空间里停留多久、离观者多远、光线从哪里落下,都会改变作品的状态。
绘画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色彩和构图;花艺还要面对材料正在发生的变化。
二、材料会带着自己的性格进入作品
材料不是只为完成预设造型服务。
使用一段藤、一束枝条、一片叶或一件人工材料时,需要考虑它本身有什么特性:是柔软还是有弹性,是轻还是有重量,是容易弯折还是会留下折痕。还要留意它和植物放在一起以后,彼此怎样改变。
有些材料带来方向,有些材料形成支撑,还有一些材料会把原本拥挤的关系拉开,留下空隙。
把它们拿掉以后,作品失去的也许不只是一个局部,而是整体的节奏、重心或呼吸。
因此,材料选择并不只是“适不适合这个造型”。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要在这里,它和植物之间形成了什么关系。
三、空间从来不是最后才考虑的事
一件花艺作品放进空间后,作品本身并没有结束。
尺度、方向、距离、光线、人的移动、建筑表面和观看位置,都会参与它的呈现。悬置的材料会让人抬头,靠近墙面的结构会改变墙面的重量感,细小的花材在远处可能只留下色彩,在近处才显出质地与连接方式。
所以需要反复思考:作品放在这里以后,和这个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间从创作开始就已经参与其中。它会改变材料最后呈现出的状态,也会影响观者以什么速度接近、停留或离开。
四、向其他艺术学习,容易学到的是表面
从其他艺术中得到启发并不难。重复、大尺度、陌生材料、强烈的光影或看似装置化的形式,往往最先吸引人的注意。
难的是继续往下研究:艺术家为什么选择这种材料?为什么把作品放在这个位置?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尺度?作品和观者之间建立了什么距离?
如果最后只留下外观,花艺很容易变成一组可以互相替换的视觉符号。换一种材料,换一个场地,原来的形式也许还能照搬,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反而说不清楚了。
学习其他艺术,并不要求花艺模仿它的样子。更重要的是观察它如何处理问题,再回到植物和花艺自己的条件里重新思考。
五、这些经验最后都要回到植物
我们当然可以从其他艺术中得到启发,但这些经验最终都要回到植物本身。
植物有自己的生长方式、质地、重量和时间,花艺也正是在这些具体条件里一点点向前发展。
对材料、空间、历史与观看方式的研究,慢慢积累下来,才可能形成这个领域自己的方法、经验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