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几年前,我刚开始从事花艺教学时,也曾采用一种常见的方法:老师做一步,学生跟一步。先示范作品,再让学生按照相同的步骤完成。
后来,一些课堂里的经历,逐渐改变了我的教学方式。
有一次,我在授课中途离开教室,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发现,学生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我才意识到,当我停止示范,她们竟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继续。
学生确实在动手,也能够跟着完成作品。但下一步该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许多决定已经由老师提前安排好了。
这件事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学生能够跟着老师完成一件作品,是否意味着她已经学会独立设计?
一、我不希望学生因为老师的权威而害怕犯错
后来,我还观察到另一种情况。
当我提前完成一件完整的示范作品,并把它放在旁边时,有些学生会不断参照它,担心自己的作品与老师不同。
她们会问,这样做对不对,那样放可不可以。
也有学生看过完整的示范作品以后,反而失去了亲自尝试的兴趣。
我逐渐发现,教师的作品很容易成为学生心中的标准答案。尤其对于刚开始学习的人,她们可能更在意自己有没有做错,却忽略了原本可以尝试的其他方法。
我不希望自己的专业权威,让学生产生这样的恐惧。
教师应该有足够的知识解释规则、指出问题,也应该让学生感到,她们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可以尝试不同的方法。
课堂当然有专业要求。材料怎样固定,结构是否可靠,设计类别与形式有什么规则,都需要认真对待。
但在这些要求之内,学生应该有探索的机会。
一枝花放在什么位置,材料如何转动,怎样找到合适的比例,有些经验必须经过亲自尝试才能获得。
尝试的过程中可能出错,也可能发现更合适的方法。
当学生愿意面对这些问题,学习才有机会继续深入。
二、我希望教学像打球,有来有回
我有时候觉得,教学很像打球。
老师抛出一个知识、观点或问题,学生接住,理解、消化,然后把自己的疑问和想法再传回来。
有时候是老师与一位学生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也可以是几个人共同参与。
我不喜欢一堂课里,始终只有老师一个人在打球。
如果我不停地讲,学生只是听,或者按照我的示范逐步操作,我未必知道她们究竟理解了多少。
所以,我喜欢课堂有比较轻松的氛围。
大家可以交流,可以提问,也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通过这些回应,我才能逐渐了解每个人的理解程度、接受速度,以及目前需要怎样的帮助。
有些知识必须讲得很细致。
例如设计类别的特征、形式框架、色彩关系、材料属性与设计规则。教师对这些知识要有充分而准确的理解,也要有能力解释学生可能遇到的疑问。
当学员理解了这些内容,她们才有依据选择材料、确定设计方向,并开展自己的创作。
但另一些内容,尤其是具体的操作技巧,往往需要先拿起材料试一试。
学生在动手之前担心的困难,可能操作一次就解决了。而另一些原先没有意识到的问题,反而会在实践中出现。
这时再讲解,问题会更加具体,学生也更容易理解。
课堂就在这样的讲解、尝试、提问和回应中逐渐推进。

三、有些风景,需要亲自走过才能看见
我不喜欢在每堂课开始时,都先完成一件完整的示范作品,让学生照着制作。
这让我想到骑公路自行车。
一段骑行当然有目的地,但真正吸引人的,往往还有途中经历的一切。
道路的起伏、身体的感受、速度的变化,以及转过某个弯之后意外看到的风景。
如果只是提前看见终点,便觉得整段路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那么那些必须亲自经历的感受,也就失去了获得的机会。
花艺创作有时也是如此。
学生在制作过程中,需要观察材料,调整方向,处理结构,解决不断出现的问题。
她们可能发现原来的构思行不通,也可能在一次调整中,看见新的可能。
这些发现,有时比完成一件预先知道模样的作品更有意思。
我希望学生能够经历这样的过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课堂完全不使用示范。
对于必要的技术,教师需要示范。有些课程也需要先让学生熟悉特定的制作方式。
当面对二三十人甚至更多学员时,集中示范、分组操作也有实际的教学价值。我会根据人数和课程要求作出安排,让不同小组在共同原理下开展各自的实践。
而在少人数的专业专修课程里,我更希望有时间了解每个人的特点,保留个人观察、构思与实践的空间。
有人需要先观察材料,有人喜欢通过操作理解技术,也有人需要经过充分讨论,才逐渐明确自己的方向。
教学应当随着这些差异进行调整。

四、我希望有一天,学生能够超越我
这些年来,我始终在整理和完善课程内容。
我希望将专业知识讲得足够清楚,让学生真正理解设计原理,也希望她们在课堂中有充分的机会尝试和探索。
学生最终完成的作品,不一定要像我的作品。
她们的兴趣、经历和审美各不相同,将来也可能走向与我完全不同的方向。
对此,我是期待的。
我希望学生能够在我所传授的知识与经验之上,有更好的发挥。
她们可以走得更远,看到更多,也可以达到比我更高的水平。
如果有一天,她们已经不需要依赖我的示范,能够独立面对新的材料和问题,找到自己的方法,甚至发展出我从未想到过的创作,那会是一件让我非常高兴的事。
教师的经验终究有自己的边界,学生的未来却不必停留在这里。
我愿意把自己已经理解的知识尽可能讲清楚,也愿意为她们保留继续探索的空间。
至于她们最终能够走到哪里,我希望答案由她们自己去发现。
张恒花艺研究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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